乾燥

嚴格說,它已不算是阿嬤家了。

家人現在若要去看阿嬤,都會說去阿嬤那裡。

我從來沒有喜歡去阿嬤家過,雖然一直到小學前我都住在那裡,是阿嬤帶大的。

一早電話響聲硬是把我眼睛撐開。

一旁駕駛座上年已70的老父一直在講些關於阿嬤的事。

其實我沒有很認真在聽,但像高級AI人工智慧產品,在已輸入的資訊中辨識回答各種問題的與老父交談著。

也許是最近菸抽太多了吧,嘴裡感覺乾燥。

「我前天去阿嬤那裡,她還在問你姑姑為什麼很久沒來,但明明幾天前才去過,還著你表妹一家去看她。」

「有時候一個人待在一地方久了會失去時間的感覺,像你不也常不記得今天星期幾。」

「哪有,我知道最近有農地強徵的抗議事件、軍中虐待事件,對對對!還有油電下個月又要漲了!」

「拜託,這和今天星期幾的時間沒關係吧,政論節目都快變成是你記得現在的方式了!」

他伸手探探拿起置物櫃手機,瞄一眼。「我知道啊,今天星期二,手機上有。」

這時候當然是要露出一臉不屑的樣子。當然,我當然知道這也不是第一次,一樣的內容要結素的時候就是這個收場,然後再下一個話題。

接下來是我妹妹與她小孩的事,再下一個就輪到我到底在忙什麼的這個話題上。

「可以前面路邊停一下嗎?」

「我正準備要停,你要去買喝的嘛!」

嘴巴實在是太乾了得喝點東西。

「你要喝什麼嗎?不過這時我已經背對著它往便利商店去,其實我已經知道答案了。」

「不用。」

我走到冰櫃拿了一瓶罐裝黑咖啡往櫃台走去,有一堆口渴的人,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瓶飲料。不記得是哪一次開始,這個話題結束在老父拿了手機看日期。也許是刻意的,也可能一開始是無心的舉動;相同的事情一旦重複到連自己都不記得,甚至變成習慣,像按了遙控器的開關,電視就自動打開話匣子,無心到頭也成了一定程度的有意。

「第二杯半價,小姐你要多帶一杯嗎?」

「這是您的點數,謝謝。」

「先生,您的是25元,要多帶一瓶呢?第二件半價。」

「嗯,不用。一瓶就好。」

「那先生總共是25元,謝謝。」

「這是您的發票。」

「謝謝。」

沒錯,我一直討厭重複的感覺包括不斷重複我討厭重複的這件事。不久前,我寫過一篇內容有關重複的短篇小說,那時候的主題不是重複本身,但它是透過重複表現出來的。一個關於阿嬤、母親與身邊情人的故事。

那個阿嬤也好、母親還是情人也好,就如同我活生生的阿嬤一般每天與所有人叨念著相同的事,重複著她對每一個人的憤怒,重複著憤怒本身,不過故事裡的阿嬤最終身邊所有人都離開她,只剩她與一只他仰賴的電話。 現實裡的阿嬤則是連按手機的快速撥號都已經沒法子了,她記不得該如何操作,即使大家反覆教導,甚至用筆記下方法,她都已經無法理解那大如銅板的字組合起來的意思。

「阿孫ㄟ,很久沒來看我了,有一年了嗎?」

「哪有,上個月才來過一次,你忘記了喔。」

「恁阿姑也是一樣很久沒有來看我了。」

「哪有,你亂講,爸說他們前天有來看你呀,你又忘記了?」

「有啦,我記得,你表妹的囝仔長得很快,會走也會說話了。」

「我住在這裡住到囝仔都長大了。」

「才一年半,囝仔現在還沒兩歲。」

「已經很久很久了,住在這裡都不知道時間,好像在坐監獄給人家關住。」

「阿嬤,我口渴去倒杯水再過來。」

「你要回去囉?」我故意放大聲音對她說,「沒啦,我講我口渴要去拿水。」

剛出房門,就聽到父親對她說昨天不是有跟她說過前天……才……後來我離開有點遠了就沒聽到其他內容,但猜也猜得到是什麼。

「ㄟ,你出來休息啦。」

跟我說話的是安養院的連小姐,叫連成姝,年紀應是比我稍長幾歲。她大概是我去那裡唯一的樂趣。

慣常的看到她我都會性幻想一下;曾經有用手機遠遠的偷拍過幾張她的照片,後來選了張滿意的將它變成安養院通訊的大頭照。

我帶點羞腆的跟她說老人就是這樣,沒別的事說,聽久了有點累。每次這種時候眼睛總不知道該往哪擺,眼神不由自主地到處飄動,又不時偷瞄她爽朗的臉與身體,感覺像窺入她的衣底一般。

「你爸幾乎每天來,你一個多月才來一次,你還蠻容易累的嘛!」

這麼捉狎一下我倒也只能獃笑兩聲。

「有多一瓶果汁你要不要喝,我去看別家阿嬤去!」

邊喝著,我到院外坡地上繞了一圈順便抽根菸。十多分鐘後才又折回院裡,父親已經推著阿嬤的輪椅在裡頭來回移動,過來再回去再過來繞過中庭再反向繞一圈再回去。我進去後就換我接手,同樣的路徑來回十來趟直到晚餐的時間。

等阿嬤再飯廳用完餐,我們跟她道別。阿嬤這時又跟我說,「你要常來看我,我在這邊很無聊像犯人一樣,你不要兩、三個月才來一次呴,拜託……」

答案都是練習過的。「我知道,你快躺去休息。」

「人實在很奇怪,」老父開著車在回程路上邊說,「這樣活著,這麼辛苦又這麼無聊;你媽應該就不會無聊,我看她每天玩Candy Crash挺快樂的也不太想理我。」

類似的話,好像我坐在我叔叔的車上也聽他這麼說過。

「爸,晚上要吃什麼,還是要去那家嗎?還是吃便當。」

「便當好了。」

「雞腿飯?」

我下了車去買便當前,先到隔壁的商店買了罐裝黑咖啡,25元。嘴裡的乾澀一直無法消去,那種連用舌頭舔拭上下頷都感到接觸面的粗造,感覺到舌苔感覺到原該被口腔黏膜覆蓋著的皮肉卻失了水分。

我想著,我對重複的、無變化是如此的不耐與厭惡。

「先生,您的是25元。」

易碎的封印

清泉掀開被子那天,一股他沒聞過的氣味溢滿整個房間。似夏雨過後路樹發散的鮮味,帶點刺鼻卻不會讓人難受。這天,他剛滿十一歲。

一束怪力的光線射進被褥將他的褲子開了口,清泉獃望著褲裡那片晶亮半透光的乳白黏稠液體。這天之後,他像上癮的吸膠人,一定要不停吸食這罐“白稠的鮮刺”。

當他知道「吸食它」是被公開禁止的行為,或許清泉早有預感,他總是偷偷享用這道禁忌的可恥美味。

為著不知何來的羞恥,後來一半的清泉躲在沒人發現的角落;另一半的他自此無由地乍見白日下各種大小的災禍臨身。

那個年頭,街頭的抗爭特別多,不少人進了監獄;新聞上說他們都是共匪暴力犯。

在清泉讀國一時,台灣政治解嚴沒多久後蔣經國總統就過世了。
不知道這算不算是第一場災難的開始。

印象中當時他最憤懣的,就是想去看電影時遇上示威抗爭的人群,馬路都被警察和抗議的人霸佔圍起無法通行。但這不滿很快地被另一件讓他雖覺煩悶,卻又快樂的補習時光所取代。

清泉,像很多人一樣也開始補習。不同的是,坐在他隔壁的同學,突然隔著褲子握住清泉的陰莖撫弄;他不知自己為何沒有制止,也跟著撫弄他的同學。

清泉第一次覺得暑假如同寒假一般的短暫,沒來得及就結束了。留下的僅剩因腥臭、褻瀆所帶來的興奮,令他想起那群他厭惡的遊行者,更讓清泉憤怒異常。

加重的羞愧,一件更不能與人提及,更為下流的陰暗卻是他中學所有的快樂。他知道這次他必須封印住已住進身子裡的鬼魅。

於是,高中後清泉就未再與他聯絡。並且,在沒經過什麼掙扎的情況就戒掉了他的癮,這讓清泉非常訝異。直到後來他聽人說他自殺死了的那天,清泉又再度「食」起那罐“白稠的鮮刺”。

知道他自殺之後,無名的愧疚就一直縈繞清泉心裡。不知何故,他想起蔣經國去世後不久,台灣社會有個為爭取言論自由而拒捕自焚的男子。過去清泉從未同情或尊敬過這樣的人,可是他現在才驚覺這是一場他曾聽聞卻不以為意的災難。

關不上的惡念像壞了的水龍頭,他記起他其實窺見家裡地洞裡一個巨大的秘密。

那間父親與叔叔伯伯辦公的地下室,一張桌球台,上頭曾堆滿學校裡說的毒害人心的讀物。這天母親有事叫他下去找父親,熟悉的叔叔伯伯,有叫小高的與性趙的,另一個朱伯伯正在說一個被火燒死的男子的故事;他叼著菸揮舞著薄刃的桌球拍奮力擊殺,輕巧的白球射向父親,桌上的讀物都消失不見,濃重的汗臭登時彌漫整個地洞。

回憶起秘密的清泉,莫名地生出擠出黏稠液體的慾望,他幻見地洞裡,一支支白色香煙幾顆白球組成一堆小小堅挺的陽具娃;對比一根兀自燃燒的通紅陽具,被火灼燒的人高舉著雙手舞動掙扎。虛偽的噁心感令他做嘔;清泉鄙視這個地穴裡所有的人,包括他的父親。

父親突然出現在他的眼前,是他忘了鎖門嗎?父親看著他,對他張口一句,「你按勒ㄟ死……」,接著轉身自清泉的視線中離去。

清泉重又憶起自殺的中學朋友與那段短暫的歡愉,褲底沁溼了一片黏稠連上衣也溼透了。
這天晚上,清泉身上被封印的鬼終究還是破了紙符,他衝向父親猛捶,一拳掄上一拳又一拳直到母親發出尖叫癱坐在地。